阿次次的食堂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一年好时节

【菠萝卜】雨霖铃 (卷三)

(七)

  黄磊觉得这自打从南方回来,黄渤整个人沉默了一圈。他搁在远处瞅着,到底也还是知道点情况。
  “今天陪我喝点茶。别老是呆在卷宗阁里,人都发霉了。”黄磊这天端了茶壶,扯过黄渤,硬要他跟自己聊天。“来来来,坐坐坐!”
  “老狐狸,你当真呱噪!”黄渤没了脾气。
  “得了你!为了一个娃子至于苦恼成这模样么?”
  “哎嘿,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把扯大的娃子说不跟你就不跟你了。换你你乐意?”
  “但这事儿已经这样了,你能怎么办,他要执意于此。拱卫司并不能留小猪胡作非为的!娃子做错事就得教训!”黄磊睁大眼睛,茶也不喝了。
  “呵呵,我有什么办法教训?他也不让我做他师父了。”黄渤苦笑。
  “你在怪我把小猪弄北方去吧。”黄磊明白他话里所指。
  “现在说能整啥用。我只是怪我自己!我没把他教好!”黄渤指着自己,那眼睛就盯着黄磊。“什么君臣之道,什么忠义!太惯他,太惯他了!”他这声音沙哑,黄磊也忍不住叹气。
  “他其实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本里还是要他们兄弟内斗。只不过是让这斗的顺序先落在小皇帝身上,但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做,这中间我们需动动手脚。”
  “眼下得让皇帝假装顺意,让他刚好应了齐王旧部的意思。这好办,只因这年轻皇帝有些想法。”黄渤转过脸,盯着拱卫司偌大的前院。“要说来,小猪同小皇帝年龄相仿。我同他们这般大的时候只想好好做眼前的事儿。小猪想恢复锦衣卫设置,其实这何尝不是一个借口,我们归了三法司,不过是明面儿上的。底下我们还是我们。这样像个闲职我倒觉得自在。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而小猪竟然……竟然窥探起了整个颜朝江山。”
  “王侯将相宁有种?”黄磊道,终于是想起抿了口茶,皱皱眉。“嘿!这茶不香。”
  “老狐狸,你作何想?”黄渤一直以来也不太清楚黄磊到底对于锦衣卫之后恢复有没有什么清楚的打算,看他整天拖着身子在拱卫司游来荡去,好像并不在意一般。
  “我?我只求好茶。”黄磊笑起来,清清嗓子。便又道:“我们替颜朝皇帝做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事干不好,茶就没得喝了,你说是这个理儿不?”黄渤倒是听明白了黄磊的立场,的确,这么久大家都达成了共识。锦衣卫是先皇为了监视众臣而设下的组织,为了巩固江山而出现,同样也因为这个而不得不隐到背后。反正不过是名头而已,这日子照过,恢复于否在他们眼中都已淡然。自然小猪拿这个同黄渤说起来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路子。
  “这江山不稳,心就不稳。老皇帝两个儿子争,这外头人觊觎得也不再少数。谁都说那个位置好,于我而言,无非是个贪图享乐的借口。这位置背后的荣华富贵,才是他们愿意前赴后继的由头。”黄渤一直觉着黄磊这人若不是甘心背后,这朝中根本无人能算得过这老狐狸。
  “小猪想做皇帝也是因为这个吗?”黄渤有些不能确定。
  “你家娃子也许并不是单纯如此,年轻人有点想法罢了。但我说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也不能看着他煽动这样的事出现。毕竟茶要有人种,这乱子出了,没好茶,我就不乐意了。”
  “哎。”
  “得了,别叹气,我们看着他长大,也知道他本性。一个人的见识是有限的。北方南方的事儿我也听说了。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却难。眼下我们需先发制人,给齐王一个理由进京,但也要断他后路。你要清君策,我们这也是啊。”黄磊带着笑,黄渤则又沉默了一会儿。
  “延王在北方养精蓄锐了很久,小猪似乎是通了些路子。但我也不能知道这具体小猪能用多少人。小皇帝身边的兵力在初期能够抵抗,但磨到最后就不可了。毕竟论排兵布阵,延王可是其他亲王比不得的。我们得先下手为强才好啊。”
  “成,我也正有此意。”黄磊和黄渤又就着眼下的局势商讨了些时辰。约摸到了晚膳时分,他们才将命令下达出去。锦衣卫从来也是执行私密任务,黄磊做事喜欢擦边,有时候并不直接过问皇帝本来的意思,以前监察众官,使得这朝堂人心惶惶。黄磊到底是越过了些权限私自留了好些并不被皇帝得知的秘密。黄渤觉得老皇帝多少是知道黄磊作风,以前不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有的官员见他们也敢端端架子了。不过黄磊倒是不介意,他手上还有些他们的事迹,这卖弄起来,倒又会是场腥风血雨。
  就这么一个有些危险的人在指挥史位置上端坐如此之久,老皇帝多少对他又恨又怕罢。
这日黄磊说他亲自下厨。其实小猪走后黄磊很久也不做饭了。拱卫司过年的时候,或者心情好,他做上一二犒劳大家。以前小猪总夸黄磊厨艺好,长身体那阵黄渤知道黄磊也会偷摸给小猪弄小灶。小猪五岁来这里,这么多个大老爷们儿带一个娃,也挺新鲜。平日里大家做着弑人舔血的活儿,回了拱卫司逗逗小猪倒成了一个乐事。小猪来的时候多半只见了拱卫司屈身在三法司的人手下点头哈腰的模样。有好几次,在小猪面前,黄渤对着一些大官也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曾经众官的惶恐如今是烟消云散了。那些个官员也是想方设法排挤这拱卫司曾经的人。小猪不知道拱卫司里面,这些锦衣卫过去的风光。黄渤鲜少提及,自然小猪眼中,他们就似乎是一群被遗忘的闲人。
  晚饭间,两人似乎难得回忆了一些过去事儿。
  “当时那娃子在我怀里,也就跟我们司前面巷子里出没的那条小哈巴狗那么长。又黑又小,就是我喜欢他眼睛亮,看着精儿。”黄渤夹了菜,难得是话匣子打开了一样滔滔不绝。“这一带就是十年。那娃有怨恨。他走那天罢,我就在树荫瞅着。我想啊,他大了,努力去北方混个人样。等他回来,许是磨练成了一个更勇毅的人。不像当时那样,十五岁,就练练功,我也没让他接触锦衣卫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让那娃去了北方。那个时候也算急需用人之际。他没有做过事儿,就什么也不用担心。我说,小渤啊,你也切莫为这事于我有嫌隙。我不曾愿他最后是这个结果。”黄磊苦笑,他不擅长言语过多的感情。
  “教不严师之惰。”黄渤道。
  就着雪,两个人谈了好些时候。直到夜深了,才停止。
  然而小猪还在南方。不过也不能呆几日了,他需动身回延王身边。要事商讨结束,这就不能停留太久。
  齐王让他住了别院,他此刻踱步在院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南方的夜里偶尔有雾,他在院里有些无所事事。也许还是因为失落,黄渤对着他说师徒情分到此时,他多少带着赌气性质的接了下面的话。但这话对天对地,脱口也就并不能收回。小猪叹口气,黄渤并不能理解他所作所为。
  同时,他也知道师父和老狐狸叔自然会对他眼下的转变做出部署。齐王这面不用多余担心,延王的部下也多半成了他自己的人。他只需要按着这个路子走下去,颜朝的一切便可在他手中。

  回北方的路子小猪故意绕了些,他偷摸回了京。远远就对着拱卫司的大门杵着。这天还有点早,街上冷清没个人。就像五年前他走的时候的感觉,然而师父也不知道什么醒了没。其实那以后小猪自始至终也不真的当自己断了这师徒联系,他默默朝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
  “再见!师父。”小猪挂着笑,立起身子望着积雪的京城街道。很快他会回来。会再次见到黄渤,会让他不再过隐在底下的生活。


(八)


  齐王旧部的活跃终于是起了‘作用’。年轻的天子准备这一纸公文,当真是打起了南方齐王的主意。南方富庶,这齐王在这地头儿也是有些年了,自然累积了不少财富。旧部们自然就是怂恿这小皇帝去动齐王这个大头,假意说这齐王在南方如何如何,需收回多少多少权利。小皇帝便也依着黄磊他们的建议,装作相信了。
  这假公文假使一下,黄渤便放松不得。他手头有着齐王串通旧部的佐证。需看准时机放出来,好压制延王出兵,并迫使延王的军队对着齐王。但他又有些担心,这日头里再也没了小猪的消息。假使他这步棋下了,小猪的事情便会败露,这延王齐王却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这些天他在拱卫司有些坐立不安。黄磊远远看着,也不再跟他提小猪的一切。要到年关了,至少大家还要好好过一个年。
  这决议有了肯定,可是并未真的下诏子执行。然而齐王旧部们仿佛胜利在望的样子,在朝堂上面对其他大臣也趾高气扬的。黄磊偶尔会和黄渤提起这些事,他听着,只是不怎么记心里。
  要过年了,整个京城哪怕是下着大雪也显出了很多年味儿。拱卫司这个时候也会装饰,压根儿就看不出这年要是过了,就会变天的迹象。也许南方那面齐王已经开始庆祝了罢。北方延王说不定也在笑,每个人心里都打着算盘,这显得京城此刻的祥和格外刺眼。
  这一年最重要是节日就是过年,多大个事仿佛也能用这两字磨平。拱卫司一年之中难得是聚在一起。在北方,镇守一方的将士也需打赏。
  小猪现在是延王身边的亲信。五年下来,从默默无闻到眼下的风光仿佛就跟梦一样。
  最开始到这面来总是失眠,好多次躲被窝里抹着泪想回师父身边。直到后面上阵杀敌,手里握着别人生命的那种震撼第一次让他正视起了自己的身份。
  锦衣卫,就像朝廷的影子。默默监视着延王的同时他看到了北方的灾难。站在边境上看着远处烧毁的村庄,恍惚间是忆起竹笼子里面的担惊受怕的日子。延王多年在这边早就见怪不怪,年年征战,那些士兵也大多由当地壮年组成。北方地面大,好几里也不会见到人烟,但凡有点能力的不是当了兵就是迁到了别处。最开始小猪也想过当真好好学学这行军本事,可这到了后来,他发现延王数次躲在帐后做乐。蛮子来时便假模假样的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底下大将拼死杀敌,他无非是揽功到了自己头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随意说服几句。那些大将们便倒戈了。小猪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默默的拦下了情报,在同师父的来信里越说越少,然后忘记了自己仅仅是个小小的锦衣卫。
  也许齐王,或者那个所谓的皇长孙也是如此罢。如果真要为这个皇室卖命,小猪越发觉得自己宁愿战死沙场。

  过年也并非就能闲适,拱卫司里大家进进出出,北方南方的线报比这京城的大雪还多。黄渤低头瞅着那些书信,黄磊也不闲着。齐王延王已经偷摸派兵驻扎了,这夺嫡的争斗随时都能起来。
  “需禀明皇帝这些事儿了。皇帝身边的禁卫军也得派一组先锋分守入京要道。”说话的是黄磊,他看着那些密报稍稍皱起眉头。
  “这是自然,齐王感觉可不像是个要好好过年的样子。他的小队约摸有个三千人左右,这只要我们说要慢慢收回南方事宜了,他便会叫嚣朝中有奸臣。然而这先锋队杀到京城不过两天。”黄渤应着,没工夫抬头。
  “延王之后的帮忙便可顺理成章。他们兄弟这算盘打得倒是好的。”黄磊笑起来。“先磨下这队人马性子,我们慢着些。他们越急躁,就越好对付。”
  “嗯,成。”

  元宵过了,年才能叫过完。京城每年这个时候,长长的街道各处便挂起了彩灯。这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这天也都争相在夜里出来逛灯会。
  其实黄渤并不喜欢这元宵灯会的热闹,往年是小猪扯着,他勉强陪着出来带他逛逛京城。这拱卫司最近事多,他难得腾了这一晚,也算是出来透透气。
  “阿爹!我要吃粘糕!”不大的男孩赖在小铺子跟前走不动道。旁边的大人大笑着,给孩子买了一份。看着小娃儿吃得开心模样。黄渤叹叹气,心想这换了小猪,这铺子现在就能收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黄渤觉着自己像个老妪一般总回想过去的事儿。人这伤春悲秋的潦倒模样,黄渤以往是最不喜见的。但他心有结,未必这能说与别人听。于是闷久了,发酵了。就只能自己默默回想了。
  京城看着多太平,十里街道都是人,摩肩接踵的。黄渤背着手只是绕着整个大道晃着,不知不觉是到了城边那条蜿蜒的小河处。这水上虽还浮着些并没有化全的冰渣。然而此刻这里也挤满了人。三三两两的百姓举着河灯,那小河就被河灯照着。如同挂天上的星一般,黄渤看着出神。
  到底还是呆了一阵,黄渤便寻思着回去。黄磊说不定泡个茶坐廊上看雪,这个时候回还能讨个热乎。从大道在慢慢走回去,黄渤抬头看着那些挂在头顶上的花灯,上面或是写了祝词,或者写了灯谜。他随意看着,只觉得这人的心愿不管如何,此刻便都汇成了平安,到底还是这个最重要的。
  走着走着,离拱卫司好像也不远了。黄渤还看着那些花灯。忽然是瞅见了一个小猪外形的,花灯看着新。上面歪歪斜斜书着:安好。在看另一面,留的名儿只是一字:祥。
   黄渤到底不确定,这灯就挂在拱卫司外边对着的街道上,出门那阵似乎没见这个花灯,许是挂上不久。他看着灯,想着也许是小猪回来过。安好,他呢喃。
  然而现在人来人往,左右也没见熟悉身影。黄渤看了看花灯,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花灯摇曳,年已落幕。

评论 ( 4 )
热度 ( 20 )

© 阿次次的食堂 | Powered by LOFTER